脫離痛苦的人生軌道
     
  作者:孫振愷醫師

「我們在一起已經三年,我們有過很相愛的時光,他很愛我,也很需要我,但我內心對這段關係有很多的疑問,我對他還有愛,只是熱情減退很多。而且,我覺得越來越不快樂,這到底是因為我難以知足,應該好好學著珍惜和看到他的優點?還是這段關係不適合我?在我們這圈子,我覺得長久穩定是很難的事情,所以我很矛盾,覺得不該放棄…」

32歲的阿威(化名),家中獨子,父親工作壓力大,長期酗酒,酒後會發脾氣、甚至打人,阿威從小見過不少次爸爸酒後失控的場景,那些傷痛的回憶如此深刻,所以跟爸爸一直感情疏遠,而媽媽為了守護這個家而處處忍讓,後來,父親因故欠下大筆債務且無力償還,導致龐大的債務落在阿威肩膀上。

阿威對此雖然一度感到沮喪,但仍努力奮鬥,靠著自己的專業能力,勉力撐起整個家庭的經濟重擔。阿威和阿豪(化名)在朋友聚餐時認識,雙方一見鍾情而交往。在阿威眼中,阿豪很多角度都神似電影「星際異攻隊」的男主角,一開始阿威感覺阿豪很幽默、熱情、體貼,凡事都以他為優先考量,然而,漸漸的,阿豪工作變得斷斷續續,生活消極懶散,有時候經濟上還需要阿威幫忙,兩人時有爭執。阿威由於心情持續低潮,常感覺全身緊繃,開心不起來,因而來到門診諮詢。

「我感受得出來,你把照顧他視為一種很重要的責任,你有點想離開他,但又覺得愧疚,另外,你不知道下一個人會不會更好,而且你很害怕孤單,如果你靜下心聽聽內心深處,你最害怕的是,當你不再這麼強烈被需要時,你的存在感彷彿消失了」
「對,就像你說的,如果沒有他,我的人生只剩下負債、只剩下養家,那種感覺好無力、好沉重…」阿威的口吻相當沉重。
「從很小的時候,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常挨打和被責罵,所以你內在總有個聲音,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,而你的因應方式,就是加倍的努力,甚至為別人承擔責任,來得到別人的認同。在家庭中,你需要承擔責任,在感情中,你連男友的人生課題都一肩扛起。這不是你的錯,只是因為過往的生命經驗,你不自覺和無意識的走在某條人生軌道上,你總是難以脫離這條軌道,而我需要提醒你看到這件事,你這條軌道的方向,就是【別人很重要,我不重要,別人需要我時,我才有存在感】」

阿威無奈的看著我,「我明白了,但我又能如何?他沒甚麼存款,目前沒工作,最近健康狀況也出問題,如果我離開,他恐怕連照顧好自己都有困難,理性上我知道這段關係有一些問題,但我們在一起這麼久的情分,我已經習慣生活中有他了,我要怎麼離得開/放得下呢?」

我引導阿威做了個練習,我很喜歡這個頗具威力的練習。我請他閉上眼睛,想像自己即將死亡,周遭的聲音逐漸遠去,越來越模糊,心跳越來越慢,想像自己的生命真的就此結束,身體不再有任何感覺,也不能再做任何事。等待五分鐘後,我詢問他有甚麼想法。
「我沒有感覺耶,就是放空,我只覺得這個房間有點悶熱,哈哈!」阿威搞笑的回應。這是很常見的抗拒和防衛,抗拒面對死亡,認為死亡是很久以後的事,抗拒面對人生無常的事實,不想看到內心深處的渴望,我能理解他還沒準備好面對,所以我請他回家後每天練習,每天躺在床上練習五分鐘,真誠的面對自己,然後看腦中浮現了甚麼想法和感受。

兩週後,阿威回來諮商,「上次回去後,我練習了一陣子,前幾天完全沒感覺,大概一個多禮拜後,我得知有朋友突然過世的消息,感覺很複雜。那天我練習時,突然悲從中來,忍不住掉淚,感覺很後悔,我發現我的人生有一堆事想做,但我卻一直沒去做…」阿威的語氣有些激動,「我想告訴爸爸,雖然我對他過往的行為很反感,但我其實很愛他,我希望他好好愛自己,我也真的很需要他的肯定和愛。我想告訴媽媽,我已經長大獨立了,她不用再受委屈,她不需要再凡事忍讓,要為了自己的快樂而活,然後,我真的想要抱抱他們。至於我自己,我想要好好開心的生活,我真正需要的,是彼此分享和一起成長的伴侶或朋友,這段關係已經沒有我想要的部分了,我會告訴阿豪,我愛過他,但我們已經不再適合,為了彼此的快樂和成長,我們不該再這樣互相折磨了」,他的眼神,閃耀著我之前沒看過的光芒和堅定。

「我很感動你有這些體悟,也請你把這些事牢牢記住,寫在你每天會看的筆記本和手機裡,寫在便利貼上,貼在房間裡你所有會注意到的地方,並且確實在生活當中採取行動」。後來,阿威跟阿豪分手了,阿威雖然還沒找到自己的理想伴侶,但他開始明白,為別人付出是很快樂的事,然而過度的犧牲和討好,換來的只是更多的痛苦。在他釋出善意和具體行動後,他和父母的關係逐漸變得親近,也多了不少分享生活的好朋友,經常和朋友聚餐/出遊,阿威覺得快樂多了,也對於自己單身和獨處感到越來越自在。

我們每個人,都可能走在某條不自覺的人生軌道,內心隱約感到不安,理性上知道應該改變,但又缺乏改變的動力和勇氣。但當我們能察覺自己被某條軌道束縛,並且時時刻刻提醒自己:生命的有限和無常,就能夠找到勇氣,真正從內心深處體悟到,自己對於一切都有選擇權,我們能夠選擇對事物有不同的觀點和感受,更能選擇採取不一樣的行動,脫離既定軌道的束縛,開創生命嶄新的熱情和美好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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